这位年纪轻轻就争霸天下的君主，此刻却像是苍老了数岁，人靠着长枪，手搭在儿子的身上，眼里却没了活气。

暮光攀上他逐渐冷却的身体，只听他幽幽道出最后一句：“阿昀，这世上没有神，但举头三尺，定有先人护着你，父王死后，也会护着你。"

生死门·茫茫

祝晟死了。

体温流逝的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, 他轻阖双眼，抓着祝云销的手，仿佛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再次醒过来。

但祝云销没动，他静静坐在祝晟旁边, 眺望高墙外一抹暮色的余晖。

“不救他吗？”一双黑靴停在祝云销身边, 蹲了下来。

祝云销的眼眸微微颤动两下, 隔了半晌，他低低嗯了一声。

“他不想活了，我又何必为着自己将他拽回来。”

天道降罚，子民互相残杀，子嗣相继而去，祝晟骄傲一世，又怎能接受这样的结局, 此情此景, 死亡对他来说反倒变成了一种解脱。

死了，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
祝云销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种想法。

他从前不能理解郁揽枫，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想死, 他总觉得活下来就是有希望的, 只要活着, 一切就都有从头再来的机会。

郁揽枫似有所感, 看着祝云销, 道：“现在知道强行让人活下去这件事, 有多残忍了吧？”

祝云销声音喑哑：“不是我非要你活下去的。”

“就是你，”郁揽枫很是笃定, 语气里还带着微妙的不满，手指在祝云销肩上戳戳，“你还把你的命跟我绑在一起, 让我没办法随心所欲去死。”

“现在呢，你想死吗？”祝云销看向他。

郁揽枫漆黑的眸子映着暮光，泛起一抹晶莹的涟漪，他笑了：“你是在对我发出殉情的邀请吗？”

祝云销眉头抽动两下，旋即抱着小腿，转过头，直直瞧着天空。不知是不是天空本就变了颜色，他瞧着天，半天都看不出它是什么色。

“可以哦。”郁揽枫忽然说。

祝云销有些莫名地问：“什么？”

郁揽枫长叹一声，像是要跟笨蛋讲解难题似的，屈指在祝云销额头上一弹：“我说，我可以陪你去死，并且我的经验相当之丰富，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不痛苦的死法。”

他说得很认真，看上去不是在讲怎么去死，而是在说下一站要去哪里游玩。

祝云销默了三秒，轻轻笑了出来。

他笑得肩膀发抖，眼尾湿润，最后手往身后一撑，半偏过脑袋，对郁揽枫笑道：“行啊，那等你想好了记得告诉我。”

郁揽枫在这方面果然造诣深厚，跟祝云销一起一边擦干净地下的血水，一边喋喋不休畅聊这么多年积累的经验。

“噎死是不可以的，我以前想过一口吞下一整根糖葫芦，但我的牙齿不同意，一碰到糖块就擅自咀嚼起来，淹死也不行，你不知道河流会把你带到哪里，我就有一次被带到了山沟里，差点儿被蛇咬死。”

“要是真被咬死，不正好遂了你的意吗？”

郁揽枫立即皱起眉：“那得多难看啊，整个人都会肿起来，如果被人发现了，以为我是个大胖墩可怎么办？”

“没想到你还是在乎身后名那一卦。”

“当然，我最怕的就是被你这种人捡到，然后自说自话把我救起来，让我面对那么丑的自己，那我还要不要活了？”

祝云销轻哼一声：“你想得倒是挺美。”

郁揽枫笑得更灿烂了：“不过你死了的话我就没这样的顾虑了，你死后准备做什么？”

祝云销莫名其妙：“死后还能做什么？”

死了就是死了，什么都没有。

不会再想怎么能够挽救这个世界，不会再想如果自己当初做得更好一点，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，不会想是不是因为忽略了什么，才走到如今这一步。

祝云销揉揉胸口，想把那股一直堵在胸腔的气揉散，气还没散，眼前突然伸来一根手指，在他面前摇了摇。

“你又没有死过，你怎么知道死后是怎么样的？”郁揽枫的手向来不安分，往下一挪，戳戳祝云销的手背，“我都想好了，等我死了，如果还能见到我的父亲和哥哥们，我就再杀他们一次，让他们跪在地上，给我当牛做马。我还要统治地府，让所有人···不对，让所有鬼把我不爱吃的菜都给拔掉，把肥肉全都拿去喂猪。”